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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心守拙

那怕老态龙钟时,也愿保持一颗天真的心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【引用】京剧《锁麟囊》  

2011-09-02 14:22:54|  分类: 戏曲欣赏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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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转载自非常有戏《京剧《锁麟囊》1剧本》

京剧《锁麟囊

京剧《锁麟囊》 - 非常有戏 - 非常有戏 

主要角色

薛湘灵:正旦

薛夫人:老旦

赵守贞:旦

卢胜筹:老生

薛良:老生

程俊:丑

胡杰:丑

卢天麟:娃娃生

周大器:娃娃生

碧玉:丑旦

梅香:丑旦

胡婆:丑

赵禄寒:老生

卢仁:丑

卢义:丑

老傧相:丑

少傧相:丑

情节

登州富户薛姥的女儿薛湘灵出嫁,嫁前按当地习俗给了她一个锁麟囊,取"早生贵子"之意,内中装了不少珠宝。婚期中途遇雨,在春秋亭暂避;恰巧又来了一乘花轿,轿中的赵守贞是贫士赵禄寒的女儿,由于感到身世凄凉,不禁悲啼。薛湘灵教老仆问明情由,颇表同情,慨然以锁麟囊相赠,赵守贞感遇知己,遂留空囊而璧还珠宝,雨止各去。六年后登州大水,薛湘灵和家人失散,漂流到莱州,遇见旧仆胡婆,引她到当地官员卢胜筹家,适卢家正为儿子卢天麟雇保姆,薛湘灵得入府中,伴卢天麟玩耍,百感交集。卢天麟把球抛进一座小楼,逼薛湘灵去拾,薛湘灵上楼看见当年的锁麟囊,不觉感泣。卢夫人原来就是赵守贞,见状加以盘问,才知薛湘灵就是当年赠囊之人,改容敬礼,结为姊妹,并帮助她一家团聚。

注释

这个戏是程砚秋同志1941年所编演。在唱腔上有很丰富的创造,在表演方面也突破了京剧原有的一些程式。原剧本个别情节,在砚秋同志生前,曾经他的同意,作了一些修改。

根据《程砚秋演出剧本选集》整理

京剧《麟囊》李海燕李佩红张火丁刘桂娟迟小秋合演薛湘灵 http://www.tudou.com/programs/view/q_szA2sTvxQ/

【第一场】

少傧相(内白)啊哈!

(少傧相上。)

少傧相(念)头戴一枝花,喜事到他家。

(白)我,少傧相的便是。今天是六月十七,明天是十八,乃是个好日子,娶媳妇的多,我们当傧相的可就忙了。我不免请出我爸爸跟他商量商量。爸爸有请。

(老傧相上。)

老傧相(念)学会当傧相,专为他人忙!

少傧相(白)爸爸有礼。

老傧相(白)儿子少礼。有什么事啊?

少傧相(白)您知道今天是几儿了?

老傧相(白)真个的……今天是几儿了?

少傧相(白)今天十七,明天十八了!

老傧相(白)怎么着,明天就十八了。不是你提,我倒真忘了。明天是个好日子,咱们爷俩可够忙的。

少傧相(白)真个的,咱们商量商量,谁上谁家去呀?

老傧相(白)别忙,我算算:薛家小姐给周家。

少傧相(白)这就两处了。

老傧相(白)还有赵家跟卢家哪!

少傧相(白)这就四处了。

老傧相(白)这四处的事情,就够咱们忙的。赵家不要提,单说周家和薛家,那都是有钱的财主!

老傧相(白)不错!都是财主,家中的礼法一定多!

老傧相(白)财主当然是礼多,明天你上赵家去,我老人家上周家和薛家。

少傧相(白)怎么就应当我上赵家哪!

老傧相(白)你听我说呀!赵家小门小户,没什么礼法,你去正合适,薛家大,得我去。

少傧相(白)您这就是势利眼!

老傧相(白)怎么我是势利眼哪?

少傧相(白)您想啊!多大的喜事我没有给人张罗过?怎么这会单让我上赵家那么穷的人家去呀?您这不是势利眼吗?

老傧相(白)得了别说了!好孩子!你也够势利眼的。他家穷也得给咱们钱,富也得给咱们钱。这话又说回来了:要没有我这个老势利眼,哪儿有你这个小势利眼哪!

少傧相(白)不过怎么说,明天我也要到薛家去!

老傧相(白)别抬杠了!不论谁上谁家去吧!想法子把钱赚到家才成!明天你还是上赵家去吧!

少傧相(白)我不去!

老傧相(白)你是非去不可!

(老傧相下。)

少傧相(白)我偏不去!

(少傧相下。)

【第二场】

薛良(内白)走啊!

(薛良提锁麟囊上。)

薛良(白)咳!

(二簧散板)这几日为小姐出阁期到,阖府中上与下昼夜奔劳。

(白)我薛良,在薛府为奴,老夫人性情不好,明日乃是我家小姐于归之期,老夫人要与小姐绣个锁麟囊,以祝小姐早生贵子。老夫人命我挑选花样,前日绣了一个,不称小姐心意,老夫人名我去换,近日才得绣好,不免呈与小姐观看,不只可称小姐心意啊!

(二簧散板)这也是娇养儿天生性傲,全不念老娘亲生养劬劳;为一个锁麟囊东颠西跑,胡婆(内白)薛哥慢走!

薛良(二簧散板)又听得众伙伴呼叫声高。

(王青、薛顺、胡婆同上。)

薛良(白)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呀?

胡婆(白)老管家,老夫人叫我们准备嫁妆,咱们小姐老嫌不好,叫我们去换;我们这是给她换来了,你看小姐这是什么脾气呀?这也不好,那也不好!

薛良(白)小姐先前不是这样脾气呀!

胡婆(白)你拿着那是什么?

薛良(白)锁麟囊,小界嫌绣得不好,这是换来的!

胡婆(白)哟!我瞧瞧!这可绣得好!可是咱们看着好,还不知道小姐看得上,看不上哪!

薛良(白)是呀。

胡婆(白)别发愁啦,回去吧。

薛良(白)你们的东西都换齐了?

众人(同白)换齐啦!

薛良(白)一同回去便了。

(二簧散板)与你等急速归件件回报,(众人同走圆场。)

薛良(二簧散板)怕小姐不称心枉走徒劳。

胡婆(白)您就别发愁啦,进去得啦。别发愁啦,跟我进来--啊,梅香这个丫头往哪里去啦?

薛良(白)这个丫头往哪里去了?

胡婆(白)那么您叫叫她吧,叫叫她吧。

薛良(白)啊,梅香!梅香啊!

(梅香上。)梅香(白)来啦!

薛良(白)梅香!

梅香(白)你们在这儿嚷什么呀?你不知道小姐刚消了气,老夫人在那儿睡晌觉!要是吵了老夫人,咱们都要挨说啦。喂,你们的东西都换齐了吗?

众人(同白)换齐啦。

梅香(白)一个一个往里递。王青啊,把鞋换好啦?

王青(白)换好啦!

梅香(白)我瞧瞧这花样好不好--这花样挺好看的。

王青(白)这是新花样的。

梅香(白)你在这儿等一等,我去拿给小姐瞧去。

(梅香入内,出。)

梅香(白)王青呀,王青!

王青(白)有!

梅香(白)你换来换去,怎么换了这么一个花样呀,小姐还是不中意,你拿回去再换吧。

王青(白)这就是新鲜花样啊!

梅香(白)拿回去,拿回去吧。

薛湘灵(内白)梅香!

梅香(白)嗳,来啦!小姐什么事?

薛湘灵(内白)那花样儿要鸳鸯戏水的!

梅香(白)嗳,是啦。花样要鸳鸯戏水的。

薛湘灵(内白)转来。

梅香(白)嗳,来啦。

薛湘灵(内白)鸳鸯么,一个要飞的,一个要游的,不要太小,也不要太大。

梅香(白)嗳!不要太小,也不要太大!

薛湘灵(内白)转来,转来!

梅香(白)来啦,来啦!

薛湘灵(内念)鸳鸯要五色,彩羽透清波。莫绣鞋尖处,提防走路磨。

梅香(白)嗳,提防走路磨。

薛湘灵(内白)转来,快快转来!

梅香(白)知道了,知道了。

薛湘灵(内念)配影须加画,衬个红莲花。莲心用金线,莲瓣用朱砂。

梅香(白)莲、瓣、用……我说小姐,您说的太细致,我记不清楚,干脆您到前庭,亲自告诉他们来吧。

薛湘灵(内白)咳,没用的丫头!

梅香(白)没用呀就没用吧。

薛湘灵(内白)快快搀我来呀!

梅香(白)你看,还得用人搀着。

(梅香下。梅香搀薛湘灵上。)

薛湘灵(四平调)怕流水年华春去渺,一样心情百样娇。非是我心情多骄傲,如意珠儿手未操,啊,手未操。(白)这花衫儿样儿不好,要配那鸳鸯戏水的样儿,越发的不中看了,真真令人生气!

梅香(白)我说小姐,您嫌这花裳花样不好呀,不要紧的,我去把朱妈妈找来,叫她给做一件,您说好不好呀?

薛湘灵(白)那便好。

梅香(白)那么我去找去。王青你把这花鞋交给我,你把朱妈妈找来,就说小姐找她做衣裳哪。

王青(白)是。

(王青下。)

梅香(白)快着去。我说薛顺哪,你们东西换了没有哇?

薛顺(白)换好啦,你看好不好。

梅香(白)这个手帕不错,你等着,我拿进去瞧瞧。

薛顺(白)是啦。

梅香(白)小姐,您瞧这块手绢好不好哇?您瞧吧,够多么漂亮。唉,我知道啦,小姐嫌这块手绢太花哨啦吧?不要紧的,我再叫他给您换一块去。啊,薛顺,小姐喜欢素净的,再拿回去换一块吧。

薛顺(白)没法再换啦,没法再换啦。唉,你看这麻烦劲的。

(薛顺下。)

梅香(白)哟,胡妈妈也来啦!

胡婆(白)哟,梅香啊,小姐还生气吗?

梅香(白)小姐还生气哪。

胡婆(白)还生气哪?

梅香(白)可不是吗。

胡婆(白)不要紧,等我去看看去。

梅香(白)对啦,您去吧,您又不是外人。小姐,胡妈妈来啦!

胡婆(白)小姐,我给您换了一对花瓶,还有个吉祥话哪,叫富贵白头。

梅香(白)小姐,够多么吉祥呀,这花样多好哇。

胡婆(白)又吉祥,又好看,您中意吗?中意啦,那么我就给您放在这儿啦,小姐,您要中意的话,我就到下边歇着去啦?

薛湘灵(白)你歇息去吧。

胡婆(白)那么我去啦。

梅香(白)对啦,您去歇着去吧。嘿,胡妈妈,小姐跟您还真有面子。

胡婆(白)跟我还不错呀!

梅香(白)可不是么。

胡婆(白)她中了意了!

梅香(白)真难得呀。

胡婆(白)我这才放了心。

(胡婆下。)

梅香(白)我说薛大爷,您的东西换好啦?

薛良(白)锁麟囊换回来了。

梅香(白)这个花样挺漂亮的,您在这等一会,我拿了给她瞧瞧去。

薛良(白)好。

梅香(白)我说小姐,东西我都给您摆好啦,您自己来瞧吧。小姐,您看这花样好不好?您再瞧瞧这对花瓶还是富贵白头哪。小姐您瞧,小姐,您再瞧瞧这个锁麟囊,好不好呀?

(薛湘灵看。)

薛湘灵(四平调)仔细观瞧,自己选挑,锁麟囊上彩云飘。

是麒麟为何生双角?好似青牛与野麃。是何人将囊来买到,

梅香(白)是那薛良。

薛湘灵(四平调)速唤薛良在去一遭。(白)快去!

梅香(白)我知道啦。老大爷,您拿回去再换换吧!

薛良(白)怎么还是不中意么?

梅香(白)小姐还是不中意。

薛良(白)难了哇!(二簧散板)闻一言不由我珠泪双掉,为什么不称心又把头摇?为人奴怎敢把忠言相告,(薛夫人上。)

薛夫人(白)啊!

(二簧散板)又听得老薛良哭声嚎啕!

(白)啊,薛良!

薛良(白)老夫人。

薛夫人(白)你为何在此痛哭?

薛良(白)小姐命我掉换锁麟囊,三番五次总不称心,故而啼哭。

薛夫人(白)为了此事。随我进来。

(薛良、薛夫人同入,薛湘灵立起。)

梅香(白)小姐,老夫人来啦。

薛湘灵(白)孩儿参见母亲。

薛夫人(白)罢了,一旁坐下。唗,大胆薛良,你乃是我家三世老奴,必知小姐的性情,怎么换来换去,花样总是不好,惹得你家小姐生气,其情可恼。还不与我再去换来!

薛良(白)是是是。

薛湘灵(白)薛良,不必换了。

薛夫人(白)是呀,你家小姐不要你换,你就不必换了,将囊儿放下,谢过你家小姐。

薛良(白)谢过小姐。

薛湘灵(白)歇息去吧。

(薛湘灵与梅香耳语。)

梅香(白)唉,老大爷,小姐瞧你怪辛苦的,赏给你一锭银子。

薛良(白)多谢小姐,多谢老夫人!

(薛良出门。)

薛良(白)唉!

(薛良下。薛夫人笑。)

薛夫人(白)好女儿,乖女儿,明日吉期到了,为娘与你绣了个锁麟囊,以祝早生贵子呀。啊!你为何不语?再要不言不语,为娘我就要生气了!

(薛夫人佯怒。)

薛湘灵(白)哎呀母亲,孩儿哪有不悦之心,只是……(薛湘灵羞。)

薛夫人(白)怎么样呢?

(薛夫人笑。)薛夫人(白)好女儿,乖女儿,为了出嫁之事,羞得你这般光景,你自己不肯明言,好好好。

梅香!

梅香(白)嗳。

薛夫人(白)将我拿珠宝箱儿拿来,叫你家小姐亲自挑选。

梅香(白)嗳,是啦。

(梅香下,提箱上。)

薛夫人(白)好女儿,乖女儿,随为娘来哟。

(薛夫人笑拉薛湘灵转至另室。)

薛夫人(四平调)仔细观瞧,仔细观瞧;随心所欲,自己选挑。(白)啊女儿,这是夜明珠,乃无价之宝,是我们家传之物,喏喏喏,我与你装在这麟囊之内,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么?

薛湘灵(白)母亲,多装也会懊恼!

(薛湘灵将囊交与梅香,笑,暗下。)

薛夫人(白)不是这样讲,我们本地的乡风,女子出嫁,必有这锁麟囊,多装珠宝,祝你麟儿早降之意呀。来来来这是赤金链儿--来,也与我儿装在里面。

梅香(白)对了,您就往里装吧!

薛夫人(白)啊,你家小姐往哪里去了?

梅香(白)小姐往后面休息去啦。

薛夫人(白)快快将珠宝与她送去。

梅香(白)知道啦。

(梅香下。)

薛夫人(白)淘气的丫头。我与她这些珠宝,她倒走了!唉!这都是我娇生惯养了的呀!

(笑)哈哈哈。

(薛夫人下。)

【第三场】

(赵禄寒水底鱼上。)

赵禄寒(白)唉!想我赵禄寒,家道中落,半世清贫,明日乃是我女儿新婚之期,卢家送来聘礼,倒也去的。是我外出借贷,分文未曾借到,我只好急速回家,与我那女儿说明便了。到了自家门首。且住!见了我那女儿,她若问我妆奁之事,我是何言答对!这,这,这便如何是好……哎,我若不回去,我那女儿一定要盼望与我;还是叫门的是!

(赵禄寒低声。)

赵禄寒(白)女儿开门来。嗳!想我虽然贫穷,怎么竟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敢高声叫了么?女儿开门来!

赵守贞(内白)来了。

(赵守贞反上。)

赵守贞(西皮摇板)薄命人岂敢怨穷居陋巷,为出聘累我父终日奔忙;可怜他父母心去借银两,(赵守贞开门。)

赵守贞(白)爹爹回来了!

(搀赵禄寒入座。)

赵禄寒(西皮摇板)见此情倒叫我费尽思量。

赵守贞(白)爹爹回来了。

赵禄寒(白)儿啊!为父的对不起你了哇!

(赵禄寒哭。)

赵守贞(白)爹爹何出此言?

赵禄寒(白)明日就是我儿新婚之期,看你婆家送来的聘礼,倒也去得,只是我家如今贫寒,妆奁一无所有;为父四处借贷,又未借到,岂不是对不起你了!

赵守贞(白)爹爹说哪里话来!想这催妆之物,俱是敷衍俗人眼目的东西,难道一无所有,女儿就不登花轿了么。

赵禄寒(白)真乃孝道女儿!只是我家昔日也是小康之家,你如今出嫁,无有妆奁,为父心中怎能得安?唉!为父的对不起你了哇!

(西皮摇板)我的儿性情好宽心话讲,嫁女儿无妆奁怎拜花堂。

(赵守贞强作笑容。)

赵守贞(白)爹爹!(西皮摇板)自古道人贫穷谁肯来往?想当日得意时铁也增光!如今人喜的是添花锦上,老爹爹岂不知世态炎凉。

(赵禄寒、赵守贞同下。)

【第四场】

(胡杰、程俊小水底鱼分上,相撞。)

胡杰(白)嘿!你怎么往人身上走哇?哟!这不是程大哥吗?

程俊(白)这不是胡兄弟吗?

胡杰(白)是我呀!大哥您这是上哪儿呀?

程俊(白)今日有个办喜事的,我出份子去。

胡杰(白)谁家呀?

程俊(白)你还不知道哇!薛小姐不是给了周家啦?我上薛家出份子去。

胡杰(白)您干吗穿这么好的衣服啊?

程俊(白)薛家是大财主人家,去的都是高亲贵友,穿的都是好衣裳,我也得穿件好的,跟他们好一块摆一摆呀!

胡杰(白)您穿这么好的衣裳,留神待会儿下雨!

程俊(白)那怕什么!我这不是带着雨伞哪吗!

胡杰(白)喝!您倒全预备好了。

程俊(白)真个的,你上哪儿去呀?

胡杰(白)我也出份子去。

程俊(白)谁家呀?

胡杰(白)赵家姑娘不是给了卢胜筹了吗?我也上他们那儿出份子去。

程俊(白)你上赵家去呀!赵家的丫头命太不好了!怎么单赶上这个下雨的天气!唉!也不是说!像赵家小门小户的办喜事,也就是你们这种人去出份子。哎呀!了不得啦!真要下雨!掉点儿啦!

胡杰(白)薛小姐出门怎么赶上这个天气呀?

程俊(白)嘿!你知道薛小姐这是什么一转吗?

胡杰(白)我不知道。

程俊(白)她是龙女一转!常言说得好:龙行有雨,虎行有风呀!

胡杰(白)教你这么一说,薛家小姐出嫁赶上雨是应该的。

程俊(白)然也,然也!真实孺子可教也。

胡杰(白)别胡说啦!哎哟下雨了!

(胡杰、程俊分下。)

【第五场】

(吹打,两轿夫举小帐子、两轿夫扯飘网、八旗手持执事同上,薛湘灵乘轿上,梅香、薛良随上,过场。)

【第六场】

(风雨声,两轿夫举小帐子、两轿夫扯飘网、八旗手持执事同上,薛湘灵乘轿上,梅香、薛良随上。)

梅香(白)老大爷,天可要下雨呀。

薛良(白)还是走啊。哎呀。天气不好,我们要快些走啊。

(薛良见下雨。)

薛良(白)快些避雨呀!

(小吹打,众人入亭避雨,帐子内放大边椅,薛湘灵坐,轿夫等撑衣。)(乱钟,赵家轿夫等急上。赵守贞乘轿、赵禄寒随上。)

赵禄寒(白)好大雨呀,好大雨!

轿夫(白)下大了!不能走了!在这亭子上避会儿吧!

赵禄寒(白)走哇!

轿夫(白)不能走了!淋坏了轿子怎么办哪!伙计们把轿子放下!

赵禄寒(白)你要轻放!轿中还有人呢!

轿夫(白)得了!这里头又不是鸡蛋,怕蹲坏了!

赵禄寒(白)啊!这是怎么讲话?

梅香(白)得了!你们喊什么?别吓着我们小姐!你们也凑在这儿。唉,我说薛大爷,你瞧它们那顶轿子红不红,黄不黄,那是什么颜色呀!

薛良(白)少讲话呀。

赵禄寒(白)唉!真真的晦气晦气,我们的花轿破,与你们什么相干?真真岂有此理?

梅香(白)你得了吧!我没见过这样聘闺女的!今天我可开了眼啦!

赵禄寒(白)哎天哪!想我赵禄寒人虽贫穷,志气不穷;不想被这势利小人耻笑,真真气死我也!

(赵守贞在帐子内。)

赵守贞(白)爹爹,爹爹!

(哭头)啊……老爹爹呀!

(西皮散板)劝爹爹休发那无名火爆,无故地闲争吵却也无聊;家贫穷遭白眼被人嘲笑,我父女志不穷忍耐这遭!

梅香(白)小姐!她哭上啦!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春秋亭外风雨暴,何处悲声破寂寥;隔帘只见一花轿,想必是新婚渡鹊桥。吉日良辰当欢笑,为什么鲛珠化泪抛?此时却又明白了,(西皮快板)世上哪有尽富豪!也有饥寒悲怀抱,也有失意痛哭嚎啕;轿内的人儿弹别调,必有隐情在心潮。

赵守贞(西皮散板)推开轿帘向外瞧,聘女之家是富豪;只恐怕我过门也遭嘲笑,那时候老爹爹又要心焦!

梅香(白)小姐,她哭起来没完啦。

薛湘灵(白)呀!

(西皮流水板)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,同路人为什么这样嚎啕;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?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?叫梅香你把那好言相告,问那厢因何故痛哭无聊?

梅香(白)我说小姐,咱们避咱们的雨,他们避他们的雨,等到雨过天晴,各自走去,咱们管她哭不哭哪!

薛香灵(西皮流水板)梅香说话好颠倒,蠢才胡言乱解嘲;怜贫济困是正道,哪有那袖手旁观在壁上瞧!

梅香(白)您别生气,我去给您问问去。咳,老头儿!

赵禄寒(白)作什么?

梅香(白)我们小姐问下来啦:轿子里头是你什么人?她为什么哭?你说说我们听听。

赵禄寒(白)好了,好了。你们避你们的雨,我们避我们的雨,等雨过天晴,各自走去,好好好,多谢了,多谢了,你呀,不用问了,不用问了!

梅香(白)嘿!还记仇哪!小姐,我问啦,人家不告诉我。

薛湘灵(西皮流水板)梅香说话太潦草,难免怀疑在心梢。想必是人前逞骄傲,不该词费又滔滔;休要噪,且站了,薛良与我再问一遭。

薛良(白)遵命!

老先生,有礼了!

赵禄寒(白)还礼了,何事呀?

薛良(白)请问老先生上姓?

赵禄寒(白)在下姓赵。

薛良(白)轿中是你何人?

赵禄寒(白)乃是我的女儿。

薛良(白)她为何这样痛哭,难道不愿出聘么?

赵禄寒(白)唉!实不瞒老哥哥说,是我家业贫寒,无有妆奁,又赶上这样大雨,我女儿恐我心中不安,故而啼哭。

薛良(白)原来如此。

小姐,他家姓赵,轿中乃是他的女儿,因家中贫寒,无有妆奁,唯恐他父心中不安,故此伤心耳!

薛湘灵(白)呀!(西皮流水板)听薛良一语来相告,满腹骄矜顿雪消;人情冷暖非天造,何不移动半分毫?我今不足她正少,她为饥寒我为娇;分我一只珊瑚宝,安她半世凤凰巢。忙把梅香低声叫,

薛湘灵(白)梅香!

梅香(白)小姐,什么事?

(薛湘灵举囊。)

薛湘灵(白)把此囊给她去吧。转来!(西皮流水板)莫把姓名信口晓。

梅香(白)我说小姐,可不是我舍不得,想这锁麟囊,是老夫人转为您过得门去,早降麟儿,要是给了他们,岂不辜负老夫人一番好意吗!

薛湘灵(西皮流水板)这都是神话凭空造,自把珠玉夸富豪;麟儿哪有神送到?积德才生玉树苗;小小囊儿何足道,慰她饥渴胜琼瑶。

梅香(白)好,我去给她去。老大爷,您请过来吧,

赵禄寒(白)何事呀?

梅香(白)我们小姐听说您的姑娘哭得可怜,这有锁麟囊一个,里头珠宝甚多,送给你们作妆奁吧。

赵禄寒(白)慢来慢来,我与你们夙不相识,焉能受此厚礼,使不得,使不得!

梅香(白)唉!我们小姐乃是一番的诚意,您就把他收下吧。

赵禄寒(白)使不得!

梅香(白)收下吧,收下吧!

赵禄寒(白)使不得,使不得!

梅香(白)有的,给他钱他都不要啊。

我说小姐,您把这收回去吧,人家不要!

薛湘灵(白)怎么?赠她珠宝,怎会不要?

梅香(白)他说咱们萍水相逢,夙不相识,他不要。

薛湘灵(白)奇怪呀?

梅香(白)我瞧这个老头呀,可真有点倔脾气。

薛湘灵(白)薛良!

薛良(白)是。

薛湘灵(白)你把这锁麟囊送去,一表我敬佩之意。

薛良(白)老先生请过来!

赵禄寒(白)何事?

薛良(白)我家小姐,听说你女儿惦记于你,甚为敬佩,无有所赠,只有锁麟囊,内有珠宝甚多,老先生收下,定无忧矣!

赵禄寒(白)慢来,慢来,方才也曾言过:我与你们夙不相识,焉能受此厚礼。使不得,使不得!

薛良(白)我家小姐,乃是诚意而赠,老先生收下吧!

赵禄寒(白)慢来,有道是君子固穷,万万的使不得!

薛良(白)唉,你若不收,岂不辜负了我们小姐的好意呀!

赵禄寒(白)使不得,使不得!

赵守贞(白)是何物?待女儿看来。

赵禄寒(白)我儿看来。

赵守贞(白)爹爹,与他们夙不相识,为何赠此厚礼?爹爹退还他们才是啊。

赵禄寒(白)为父也是再三的推托,是他言道:女儿惦记与我,甚为敬佩,故而执意要赠。

赵守贞(白)这……唉!想这世态炎凉,多是势力之辈,不想在这春秋亭上,欲得知音。爹爹对他们去讲:将囊内之物取出,留下空囊,以志深情厚谊!①赵禄寒(白)好,待为父与他们言讲。老哥哥,我女儿言道:与你们夙不相识不敢受此厚礼,只是深情厚谊,却之不恭。现将珠宝退还,她将空囊留下,永作纪念。

薛良(白)啊,待我禀明我家小姐。啊小姐,老先生言道:与我们夙不相识,不敢受此厚礼,只是深情厚谊,却之不恭,现将珠宝退还,她将空囊留下,永作纪念。

薛湘灵(白)好好好,人各有志,不可相强。待我将珠宝取出就是。

薛良!

薛良(白)有。

薛湘灵(白)你将这空囊奉赠,以作纪念吧!

薛良(白)遵命。

老先生。

赵禄寒(白)老哥哥。

薛良(白)我家小姐已将珠宝收回,请你们将此囊留下,以作纪念吧。

赵禄寒(白)好,多谢了!儿啊,锁麟囊在此,我儿好好收起。

赵守贞(白)是。

(赵守贞收囊。)

赵守贞、薛湘灵(同白)(爹爹,女儿)(薛良,我)要下轿,请那位小姐一见吧!

赵禄寒、薛良(同白)慢来,慢来。未曾拜堂,无有见外人的道理呀!

薛良(白)天已晴了!我们要赶路了,吹打起来!

(薛家众人同下。)

薛良(白)老先生,我们后会有期,请了请了!

(薛良下。)

赵禄寒(白)哎呀呀,天已晴了,我们也快快赶路哇!

赵守贞(白)爹爹且慢!还未曾问那小姐的姓名呢?

赵禄寒(白)哎呀呀,匆忙之间,为父倒忘怀了!老哥哥请转!老哥哥请转!唉,去远了!

赵守贞(哭)喂呀!

赵禄寒(白)儿啊,人生何处不相逢,也许日后有相见之日啊!

轿夫(白)老爷子,天气不好,我们快快赶路吧。

赵禄寒(白)是啊!赶路要紧,快快吹打起来!

轿夫(白)吹打起来!

赵禄寒(笑)哈哈哈……(赵家众人同下。)

【第七场】

(薛家众人同上。傧相上。薛湘灵、周庭训同上。)

傧相(白)赞礼: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交拜,同入洞房。

(薛相灵、周庭训拜堂,同下,众人同下。)

【第八场】

(薛良上。)

薛良(西皮摇板)送亲已毕回家转,见了夫人说根源。

(乱锤、老傧相、少傧相相打同上,胡杰、程俊同上劝解。)

程俊(白)别打了,别打了!你们为什么呀?

老傧相(白)我跟你说:他是我的儿子,我们都是当傧相的。今天是好日子,办喜事的人家多,我叫他上赵家去,别上周家去,周家是财主,礼法多,我怕他弄砸了,他不听话,偏上周家去了!赵家他给人家耽误了!人家找我去了。我骂他,他倒说我是势利眼,您说我该打他不该打他?

程俊(白)您别生气,我问问去。喂,我问你:你爸爸怎么是势利眼哪?

少傧相(白)他巴结大财主,怎么不是势利眼!

程俊(白)噢!你爸爸叫你上赵家去,你偏要上周家去,周家是大财主,赵家又穷,这么说你也是势力眼哪!

胡杰(白)嘿!要说起来呀!你也是势利眼。

程俊(白)怎么?

胡杰(白)咱们昨儿再道上碰见,你不是说薛家是财主,薛小姐是龙女一转,还说什么龙行有雨,虎行有风,下雨是应该的?赵家小门小户,下雨是命苦!你这不也是势利眼吗?

程俊(白)你才是势利眼哪!

胡杰(白)你才是哪。

老傧相(白)二位别吵啦!你们二位不是势利眼,要说势利眼,我儿子才是势利眼呢!

胡杰、程俊(同白)嘿!你找便宜来啦?

少傧相(白)你们别忙,要说我爸爸才是势利眼哪!

胡杰、程俊(同白)喝!这么说:我们也算势利眼吧!

薛良(白)你等不必争吵!世界之上,为富不仁反不如那贫而有志,况且富贵之家也不见得长此富贵啊!

程俊(白)照你这么一说:财主还能穷的了!这我可不信。

胡杰(白)不信,咱们打个赌!

少傧相(白)我说薛家一辈子也穷不了!他要是穷了,我们两个人给人家当马骑,管五岁大的孩子叫大叔。

程俊(白)对!咱们走着瞧,走,走,走!

(同下。)薛良(白)真真是势利小人!

(薛良下。)

【第九场】

(胡杰上。)

胡杰(数板)不好了,不好了!我的心胆战,今年秋天雨水成了大患,庄稼又被水来泡,房屋也被水来淹,黎民百姓遭了涂炭,老老少少哭苍天,死人挂在那柳树上,活人剩不下那三成半。三成半,还不算,看看淹到登州的城里边,城里百姓也要遭大难。急得我东跑西颠一个劲的满街转。来在大街我把邻居唤,(白)哎!

(程俊上。)

程俊(念)忽听门外有人唤,急急忙忙我去看。用手开开门两扇,原来是老弟在面前,在面前。(白)哎!我说老弟,你干嘛这么慌里慌张的,急得一脑门子汗哪?

胡杰(白)我的老大哥,这么大事情,你怎么都不知道哇?

程俊(白)什么事情?我哪儿知道哇。

胡杰(白)下了这么些日子的雨,您都不知道吗?

程俊(白)我知道呀。这比六年前的连阴天还厉害!

胡杰(白)是呀,咱城里不要紧,乡里头发了大水啦!

程俊(白)是呀!

胡杰(白)庄稼都叫水泡起来啦!房屋也被水淹啦!黎民百姓淹死了不少啊!看看咱们的河堤就要破,咱们城就不得了啦,也要被水淹啦。

程俊(白)这可怎么办哪?

胡杰(白)您得想个主意。

程俊(白)我是见事则迷,一点主意都没有哇!

胡杰(白)没有主意啊,我倒有个主意。

程俊(白)什么主意?快说。

胡杰(白)把街坊四邻、地保都给喊了来,大伙保护河堤要紧哪!

程俊(白)这个主意不行!

胡杰(白)怎么不行?

程俊(白)街坊四邻凑到一块,可拿不出多少钱来?要找还得找有钱的大户,有钱的大户跟县官一说,才有主意。

胡杰(白)这事光凭钱可办不了!万贯家财,大水一来,满完!

程俊(白)满完,我不信!有钱能使鬼推磨,大户人家一咳嗽,龙王也他也得"二忽"!

胡杰(白)到了这个节骨眼,你还势利眼哪!

程俊(白)甭管我,你要去你找街坊去,我还是找财主们商量商量去!回见,回见!

(程俊下。)

胡杰(白)冲这个,这个河堤也保不好!咳!

(胡杰下。)

【第十场】

(梅香上。)

梅香(念)终日团团转,不知为谁忙!(白)我,梅香。自从我们小姐,嫁到周家,我也作了陪房的丫头。一晃六年了!小姐生了一个小少爷,名叫大器;生得倒也是挺好的!就是养得太娇了,脾气比当初我们小姐还大,要是招惹了他,就是神仙也哄不好!今天是接姑奶奶的日子,我们小姐要回娘家,车辆已然安排停当,不免请出小姐动身。有请姑奶奶。

(薛湘灵手拉周大器上。)

薛湘灵(西皮摇板)欣逢这日晴和回家望看,

周大器(白)妈呀,是不是要上我姥姥那去?我不去!

薛湘灵(白)你为何不去?

周大器(白)那一次我跟姥姥要根头发,拴蚂蚱玩,她都不给我,我不去。

薛湘灵(白)休得胡说!

(西皮摇板)哪有千金发任你摘玩。

周大器(白)我不去嘛。

薛湘灵(西皮摇板)我与你买竹马小试庭院,

周大器(白)妈,你要给我买马玩?我可要绿马。

薛湘灵(白)黑马白马,倒也现成,那有绿马?

周大器(白)我要绿马,我要绿马。

梅香(白)别哭,别哭,有绿马,有绿马。

周大器(白)你说有成吗,非得我妈说才成哪!妈,有没有啊?

薛湘灵(白)有,有,有。

周大器(白)你瞧,有啦。

薛湘灵(西皮摇板)这是我疼爱他娇纵千端。

(车夫上,薛湘灵上车。)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新婚后不觉得光阴似箭,驻青春依旧是玉貌朱颜。携娇儿坐车中长街游遍,(众人乱锤同上。)

众人(同白)了不得啦,发大水啦!

(众人同下。)

薛湘灵(白)啊!(西皮散板)又听得呼号声动地惊天!却为何众百姓纷纷逃窜?见此景倒叫我胆战心寒!叫车夫改程途忙往回转,

(难民自两边分上,薛湘灵、周大器、梅香被众人冲散分下。)

【第十一场】

(四船夫撑救生船旗号,程俊、胡杰、老傧相、少傧相、周庭训同上。)

周庭训(西皮摇板)真乃大祸从天降,洪水成灾好惨伤!贤妻娇儿把命……丧,妻儿呀……胡杰(西皮摇板)奉劝公子莫悲伤。(白)我说公子,此乃是天灾人祸,您就是哭也没有用啦。

周庭训(白)唉!这场洪水,将我的万贯家财俱都淹没,我那妻子孩子,也不知生死存亡啊!

胡杰(哭)呜……程俊(白)嘿!你有干嘛哭哇。

胡杰(白)你没有听见公子说吗?

程俊(白)他说什么?

胡杰(白)这场大水把他的万贯家财都给冲没啦!

老傧相(白)冲的是他的家财,又没冲你的,你哭什么呀?

少傧相(白)我说您这话可不对?人家有钱,跟人家说话得客气点啊!

程俊(白)得了!他有钱,跟他客气;他没钱,还跟他客气什么呀?

少傧相(白)别介,别介!周公子家财被淹了,薛家可没被淹;人家绝穷不了!薛家把钱给周家点,不几天还是有钱!说话还得客气点!

程俊(白)对!我没有想得到!

胡杰(白)你们真是势利眼!到这节骨眼上还势利眼哪!

周庭训(白)你等不必争吵,开船。

船夫(白)开船哪!

(众人同下。)

【第十二场】

(二难民、薛良、梅香、周大器、薛夫人同上。)

薛夫人(西皮摇板)这样大水不料想,万贯家财付汪洋。(白)唉,万贯家财被水冲去,我那湘灵女儿生死不知,怎不叫我伤心哪!

(薛夫人哭。)

薛良(白)老夫人不必如此,我们到了岸上再作计较。

薛夫人(白)是呀,也只好如此!(西皮摇板)女儿生死难料想,怎不教人泪汪汪!(白)儿呀!

(薛夫人哭下。众人随下。)

【第十三场】

(卢仁、卢义同上。)

卢仁(念)登州发大水,

卢义(念)遍地是灾民。

卢仁(白)兄弟请了!

卢义(白)请了!我说大哥,咱们相公怎么一个人办粥厂啊?

卢仁(白)咳!你不知道。自从登州发了大水,难民都往咱们莱州来了。咱们相公看着这不忍,找了本地乡绅,要办个粥厂,救济灾民!谁想这些个有钱的人家,都舍不得花钱,咱们相公火了!他说:"你们是怎么富贵的我不晓得;我卢胜筹可是从不得意的时候过来的。眼瞧着水灾,我不能不管。"所以才赌气子一个人拿钱办了个粥厂,咱们夫人也愿意。这叫做"自求心安".

卢义(白)敢情还有这么些事呢!天不早了!快点上粥厂张罗去吧!

卢仁(白)走着,走着。

(卢仁、卢义同下。)

【第十四场】

(胡婆贫装、提篮上。)

胡婆(念)登州发大水,差点儿作了鬼。

我,胡婆,从前在薛府上佣工。不想登州城让水给淹啦,还算好,遇见了救生船,把我给救上来啦。到了这莱州府,我人生面不熟,两眼黑呼呼的,上哪儿吃饭去呀!幸亏本地卢相公设下了粥厂,我每天三顿,全仗着这点粥来保养着。看天不早啦,还是打粥去吧。

(胡婆下。)

【第十五场】

(长丝头,薛湘灵贫装上。)

薛湘灵(哭头)啊啊啊啊!老娘亲!大器儿!官人哪……啊……(西皮散板)一霎时又来到一个世界,(白)梅香、院公!(西皮散板)叫梅香唤院公为何不来?(白)官人,我饿了哇!(西皮散板)腹内饥唤郎君他他也不在,(西皮散板)却为何到荒郊不见亭台。

(薛湘灵看衣服。)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恍惚间与众人同把舟载,莫不是应验了无情的水灾。老娘亲她必定波中遇害,苦命的大器儿鱼腹葬埋。

(胡婆上,望。)

胡婆(白)呦,这不是姑奶奶吗?

薛湘灵(白)啊!胡妈妈。

胡婆(白)是我呀!

(薛湘灵、胡婆抱头而泣。)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见胡婆好一似空山闻籁,你可曾见我夫与我萱台?

胡婆(白)我说姑奶奶,您看这场水灾,登州城让水都给淹啦,老夫人和姑老爷,恐怕一时您见不着面啦!

薛湘灵(西皮散板)听他言把我的肝肠痛坏,你送我回故乡寻找尸骸。

胡婆(白)姑奶奶,刚才我不是说了吗,登州城让水都给淹啦,故乡变成大河啦,老夫人和姑老爷八成变了鱼粪和虾米屎啦。

(胡婆见薛湘灵哭。)

胡婆(白)哟,您别哭啊,您饿不饿哇?

薛湘灵(白)我腹中甚是饥饿,胡妈妈你快快与我安排饭菜。

胡婆(白)哟!您还当时从前咱们在家哪,说声开饭就端上来啦?四个碟子、八个碗,丝溜片炒的燕窝鱼翅!这会您可别做那个梦啦。

薛湘灵(白)我用何物来充饥呀?也未曾带着银两。如何是好?

胡婆(白)您怎么这么糊涂,说未带银两,您要知道发大水,咱们不早就搬家了吗。

薛湘灵(白)用何物充饥呀?

(薛湘灵哭。)胡婆(白)真个的,您有住处没有哇?

薛湘灵(白)住处?

胡婆(白)啊。

薛湘灵(白)我无有啊。

胡婆(白)姑奶奶,您别哭,我跟您说得啦,此地又一个卢家庄,有位卢相公,设下粥厂,登州来的灾民,都上那儿打粥去,您跟我也去打粥去好不好哇?

薛湘灵(白)想这粥乃是饭后之品,薄薄一碗稀粥,焉能充饥呀!

胡婆(白)哟!姑奶奶,到了这个节骨眼,你那转文哪!我也跟您说一句吧,这叫做"此一时,彼一时也".

薛湘灵(白)呀!

(西皮散板)一席话惊得我如梦方解,(薛湘灵、胡婆同走圆场,卢仁、卢义反上,众难民同上,领粥,吃粥,胡婆领一碗与薛湘灵,老妇上。)

卢仁(白)没有了,下午再来吧!

老妇(白)哎呀!

(老妇哭。薛湘灵把自己的粥给了老妇。)

胡婆(白)哟!姑奶奶,您怎么把粥给了她啦?

薛湘灵(白)唉!

(西皮散板)看见了年迈人想起萱台!

胡婆(白)您还没吃那,怎么都给了她了!

薛湘灵(白)看她实在可怜!

胡婆(白)这倒也说的对!

(卢仁看薛湘灵,和卢义耳语。)

卢仁(白)喂!他们打完粥不走,在这儿磨烦什么?

胡婆(白)二位多担待吧!这位没有打过粥!

卢仁(白)我有件事跟你商量商量。

胡婆(白)什么事呢?

卢仁(白)我们府里缺少一个哄小少爷的老妈子,我看这位年轻轻的,干这件事准行,有了吃的住的了,不知你们愿意不愿意?

胡婆(白)你等等,我跟他说一声。

小姐,您别走哇!您听见没有?他们府里要雇一个哄小少爷的老妈子,您去好不好?

薛湘灵(白)你为何不去?

胡婆(白)不是有您吗?还是您去合适,我这么大岁数,在外边也方便,您不如先在这儿待着,慢慢再打听家里的消息!

薛湘灵(白)不知这小少爷是怎样的哄法?

胡婆(白)我问您:当初在家里时候,我是怎样哄您来着;您就这样的哄人家!那就行了!

(薛湘灵哭。)

胡婆(白)您别哭了!愿意去不愿意呀!

(胡婆见薛湘灵点头。)

胡婆(白)愿意去,好。我说二位,她愿意去。

卢仁(白)那就跟我们走吧!

胡婆(白)对!小姐您就跟他们走吧!

薛湘灵(白)胡妈妈,你要常来看我呀!

胡婆(白)过两天我一定来看您,别难过了!我走了。

(胡婆下。)

卢仁(白)跟我走吧!

(薛湘灵、卢仁同走圆场,薛湘灵随卢仁入门。)

卢仁(白)你在这儿等会。

有请相公、夫人。

(丫鬟、碧玉、卢胜筹、赵守贞同上。)

卢胜筹(念)功名成就免贫困,

赵守贞(念)终日感念赠囊人。

卢胜筹(白)何事?

卢仁(白)启禀相公、夫人:您不是叫我找一个哄小少爷的老妈子吗?已经找到了。

卢胜筹(白)现在哪里?

卢仁(白)现在门外。

赵守贞(白)叫她进来。

卢仁(白)来,来,来,见过相公,夫人。

薛湘灵(白)参见相公、夫人。

赵守贞(白)这女子你姓什么?

薛湘灵(白)姓薛。

赵守贞(白)哪里人氏?

薛湘灵(白)登州人氏。

赵守贞(白)登州灾情如何?

薛湘灵(白)被水淹没了。

赵守贞(白)丫鬟,领她到后面更衣、用饭。

丫鬟(白)随我来。

(薛湘灵随丫鬟同下。)

卢胜筹(白)夫人,你我的儿子往哪里去了?

赵守贞(白)丫鬟,请你家小少爷。

碧玉(白)是了!有请小少爷。

(卢天麟跳上。)

卢天麟(白)来了,来了!爹爹,妈。

赵守贞(白)儿啊,你往哪里去了?

卢天麟(白)我念书玩去了。

赵守贞(白)既然念书,又为何贪玩?

卢天麟(白)妈,您不知道。我是一边念书,一边玩。

赵守贞(白)相公,看将起来,你我的儿子是有出息的。

卢胜筹(白)你看他满身灰尘,还有什么出息呀!

赵守贞(白)儿啊,你哪里来的这身灰尘哪?

(赵守贞替卢天麟掸土。)

卢天麟(白)妈,我念书念腻了,上后花园打秋千去啦,摔了一个跟头。

赵守贞(白)儿呀,摔着了无有哇?

卢天麟(白)不要紧,没摔着。

赵守贞(白)如今与我儿雇了一个妈妈,哄弄我儿玩耍,可好哇?

卢天麟(白)我不要。

赵守贞(白)怎么?

卢天麟(白)七八十岁的老妈子多么讨厌哪!

赵守贞(白)儿呀,这个妈妈不老哇!

卢天麟(白)不行,我得看看。

赵守贞(白)丫鬟,唤薛妈前来。

碧玉(白)薛妈快来。

(薛湘灵仆装上。)

薛湘灵(念)一家离散付东流,骨肉牵挂在心头。②

碧玉(白)咳!瞧你这个劲!快着点,夫人叫你哪!进来。

卢天麟(白)妈,就是她吗?

碧玉(白)咳,过来见过小少爷。

薛湘灵(白)跟我玩耍可好?

卢天麟(白)好,妈,我愿意跟她玩。走走,咱们玩去。

赵守贞(白)薛妈,待她到外面玩耍去吧,要小心荷花池,当心太湖石,莫惹梁上蜂,休挑蛛网丝。

薛湘灵(白)是。

(薛湘灵欲行。)

赵守贞(白)啊,薛妈,哄着小少爷玩耍,千万不可打秋千,不要摔坏了我的儿子呀!

卢胜筹(白)夫人你忒以地罗唣了!

卢天麟(白)走吧,走吧。

赵守贞(白)啊,薛妈……

卢胜筹(白)啊,夫人,我代你讲了吧:要"小心荷花池,当心太湖石,莫惹梁上蜂,休惹蛛网丝".哈哈哈!

(卢胜筹、赵守贞同下。)③

卢天麟(白)走吧,走吧!我们玩去啦!

(薛湘灵、卢天麟、碧玉同走圆场。)

卢天麟(白)真个的,薛妈,你们家也有这样的房子么?

薛湘灵(白)这……我乃贫寒之家,无有哇!

碧玉(白)什么!她家也配有这样的房子!无非半间破草房!

卢天麟(白)啊,薛妈,你们有这样的花园吗?

碧玉(白)什么,他们家有这样的花园,她也配呀!她上咱们这儿来开眼啦!我告诉你:薛妈,这是三间花厅,里面有床铺,小少爷要是玩累了,哄他睡觉。这哄小孩可不是容易的,要是磕着碰着,你可担待不起呀!我说的话,你爱听不听!

薛湘灵(白)多谢指教。

碧玉(白)这不算什么,喂,薛妈,这有玩艺,你知道这个怎么玩吗?

(碧玉拿玩具。)

卢天麟(白)拿过来吧,你干什么哪?

碧玉(白)我教给她,她好哄你玩啊。

卢天麟(白)这儿不要你,快给我出去,快给我出去!

碧玉(白)这是怎么说的?有了新就忘了旧是怎么着?你还不错呢……(碧玉下。)

卢天麟(白)薛妈,你倒是跟我玩啊!

薛湘灵(白)好哇。公子,你看看这个可好哇?

(薛湘灵拿玩具。)

卢天麟(白)这个呀,不好。

薛湘灵(白)这个呢?

(薛湘灵另拿一个。)

卢天麟(白)这个呀,也不好!这我都玩腻啦!你给我想个新主意玩,好不好哇?

薛湘灵(白)我与你想一个……噢,与你剪个纸人儿如何?

卢天麟(白)怎么着,你给我剪个纸人?拿好极啦,好极啦。你倒是快着点呀!

薛湘灵(白)好好好。

卢天麟(白)快着点儿呀,快着点,你倒是给我快着点儿呀!

薛湘灵(白)这个纸人儿可好哇?

卢天麟(白)真不错,你会剪马吗?教这小人骑马玩,那够多好哇。

薛湘灵(白)好好好。

卢天麟(白)可是这么着,我要绿马。

(薛湘灵闻言一惊,触动心事,又隐忍住。)卢天麟(白)快着点呀,快着点呀,你倒是快着点呀!

薛湘灵(白)人二足、马四足,是要慢些的。

卢天麟(白)是呀,人两足、马四足,当然剪的慢啦,那不成,那你也得给我快着点!

薛湘灵(白)你看这个绿马可好哇?

卢天麟(白)绿马儿真好玩,它会走吗?

薛湘灵(白)纸马儿焉能会走?

卢天麟(白)它不会走,我会走,你瞧,我学马,马是这么样走。

(卢天麟爬行。)薛湘灵(白)快快起来!公子不要脏了衣服哇!

卢天麟(白)对呀,别脏了衣服。我学完了,该你啦。

薛湘灵(白)什么?

卢天麟(白)学马走。

薛湘灵(白)嗳,人是人,马是马,人哪有学马的道理呀?

卢天麟(白)你就学一个得啦。

薛湘灵(白)我不能学。

卢天麟(白)你不学?那还是我来学!

薛湘灵(白)快快起来,快快起来!

卢天麟(白)你倒给我学个马,您看这还有马鞭子,你当大马,我当赶马的!你快给我学呀,你快着点呀,你倒是快着点呀!

薛湘灵(白)蝴蝶来了!

卢天麟(白)蝴蝶在哪儿哪?我怎么看不见哪!在哪儿?

薛湘灵(白)它又飞了!

卢天麟(白)我要蝴蝶、我要蝴蝶。

(卢天麟哭。)

薛湘灵(白)啊,公子不要啼哭,我与你剪个纸的可好哇!

卢天麟(白)快点,给我剪!快着点呀。

(卢天麟睡熟。)

薛湘灵(白)咳!

(二簧慢板)一霎时把七情俱已磨尽,参到了酸辛处泪湿衣襟。

(二簧快三眼)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,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;想当年我也曾绮装衣锦,到今朝只落得破衣旧裙,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,他教我,收余恨、免娇嗔、且自新、改性情,休恋逝水,苦海回身,早悟兰因。

可叹我平白地遭此贫困,遭此贫困,我的儿啊……(卢天麟呓语,翻身。)

卢天麟(白)快着点呀!

薛湘灵(二簧快三眼)把麟儿误作了自己的宁馨!

忆当年出家时娘把囊赠,宜男梦在囊上绣个麒麟;到如今受凄凉娘又丧命,亲娘丧命,我的娘啊……(卢天麟醒。)

卢天麟(白)薛妈!你不哄我玩,怎么哭啦!我告诉我妈去。

薛湘灵(二簧快三眼)公子醒我侍奉且莫高声。

卢天麟(白)咱们到花园玩去。到了花园,你给我逮只蝴蝶儿!

薛湘灵(白)好好好。

(薛湘灵、卢天麟同入园。)

卢天麟(白)我要一个黄的。

薛湘灵(白)你要黄的。

卢天麟(白)我还要一个红的。

薛湘灵(白)还要个红的。

卢天麟(白)对啦!到了花园,可得给我逮着呀。我的皮球在这儿哪,你给你拍个皮球看看。

薛湘灵(白)你要当心哪!

卢天麟(白)我知道啦。

薛湘灵(白)当心。

卢天麟(白)薛妈,我给你扔个高的,你瞧瞧。

(卢天麟抛球,误入楼上。)

卢天麟(白)哎哟,皮球扔到楼上去啦。你快去给我捡下来。快着点呀,你倒是快着点呀!

薛湘灵(白)啊公子,夫人无有命令,我不敢前去啊!

卢天麟(白)你给我捡去,我要皮球。

薛湘灵(白)不要也罢。

卢天麟(白)我要,我要!有我哪,你给我上楼找去。

薛湘灵(二簧快三眼)公子命敢不遵把朱楼来进,

卢天麟(白)你怎么还不上去?

薛湘灵(白)我怕夫人怪罪!

卢天麟(白)我妈不答应有我哪!怕什么,你给我拿去。

薛湘灵(二簧快三眼)我只得放大胆四下找寻。

(薛湘灵上楼,找球。卢天麟偶扯帘,薛湘灵见锁麟囊惊视,哭出声。)

薛湘灵(二簧散板)蓦地里见此囊依旧还认--

卢天麟(白)我告诉我妈去!

(卢天麟下。)

薛湘灵(二簧散板)分明是出阁日娘赠的锁麟;今朝见此囊莫非梦境?我怎敢把此事细追寻!手托囊思往事珠泪难忍,(薛湘灵哭。赵守贞携卢天麟、碧玉、丫鬟急同上,上楼,薛湘灵惊放囊。)

赵守贞(白)大胆!

(二簧散板)大胆薛妈乱胡行。

(白)哽!大胆薛妈,平白地上楼做甚?

薛湘灵(白)夫人息怒!适才公子将球抛在楼上,命我上楼寻球,我说不敢,恐怕夫人怪罪;公子言道,有他做主。

赵守贞(白)儿啊!此话可是你讲的?

卢天麟(白)不错,是我叫她上来的。她瞧见这个红布口袋就哭啦!

赵守贞(白)有这等事!薛妈随我下楼,有话问你。

(赵守贞见薛湘灵看囊。)

赵守贞(白)看什么?

薛湘灵(白)锁麟囊。

赵守贞(白)怎么讲?

薛湘灵(白)锁麟囊。

赵守贞(白)快快随我来!

(众人同下楼。)

赵守贞(白)啊,薛妈,你到底是哪里人氏?

薛湘灵(白)登州人氏。

赵守贞(白)你叫什么名字?

薛湘灵(白)这……

碧玉(白)你瞧,夫人问你话,你快说!干嘛又装模作样的?

薛湘灵(白)我叫薛湘灵。

赵守贞(白)你以前家世如何?

薛湘灵(白)我的家世么?--与夫人一样啊!

赵守贞(白)如今呢?

薛湘灵(白)如今被大水淹没了!

赵守贞(白)你几时出嫁的?距今几年了?

薛湘灵(白)这……己酉年六月十八日出阁,今已六载!

赵守贞(白)六月十八日,今已六载啊,儿啊!你今年几岁了?

卢天麟(白)妈,我不是五岁了吗?

赵守贞(白)五岁了!玩耍去吧。

卢天麟(白)我玩去啦。

(卢天麟下。)

赵守贞(白)碧玉,与薛妈看座!

碧玉(白)夫人,您在这,哪有她的座儿呀?

赵守贞(白)有话问她,请她坐下。

碧玉(白)不是,她是老妈子,怎么就有座儿啦?

赵守贞(白)不必多言,快快看座。

碧玉(白)想不到,她到红啦!

(碧玉挪椅。)

碧玉(白)您请坐吧。

(碧玉嗽声。)

薛湘灵(白)请来上座。

碧玉(白)我站惯了。

赵守贞(白)请坐。啊,薛妈,那年六月十八日天气如何?你可记得呀?

薛湘灵(白)记得。

赵守贞(白)记得。慢慢讲来。

薛湘灵(白)夫人容禀。

(西皮原板)那一日风光好忽然转变,

赵守贞(白)忽然转变,又怎样啊?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。

赵守贞(白)似坠西山,后来呢?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,耳边厢,风雨断,雨声喧,雷声乱,乐声阑珊,人声呐喊,都道是大雨倾天。

赵守贞(白)何处避雨?

薛湘灵(白)春秋亭。

赵守贞(白)春秋亭?我来问你:那日春秋亭中避雨,就是你一乘花轿,还有第二?

薛湘灵(白)还有一乘。

赵守贞(白)哦,还有一乘?那花轿是怎样的风光?

薛湘灵(白)那花轿么?夫人哪!

(西皮原板)那花轿必定是因陋就简,隔帘儿我也曾侧目偷观;虽然是古青庐以朴为俭,哪有这短花帘,旧花幔,参差流苏,残破不全。

赵守贞(白)那花轿残破不全!碧玉,将薛妈座位移至客位。

碧玉(白)我说夫人,她在这儿坐着就可以啦,怎么又跑到客位去啦?

赵守贞(白)不必多言。

碧玉(白)好,不但红,而且红得发紫啦。

起来,起来,我给你挪窝儿。

(碧玉移座。)

赵守贞(白)请坐。我来问你:那轿中人她又是怎样?

薛湘灵(白)夫人哪!

(西皮原板)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,她泪自弹,声积断,似杜鹃,啼别院,巴峡哀猿,动人心弦,好不惨然。于归日理应当喜形于面,为什么悲切切哭得可怜!

赵守贞(白)哭得可怜,难道你就无动于衷么?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那时节奴妆奁不下百万,怎奈我在轿中赤手空拳。

赵守贞(白)赤手空拳,就罢了不成么?

薛湘灵(西皮原板)急切里想起了锁麟囊一件,囊虽小却能作积命泉源。

赵守贞(白)碧玉!快将薛妈座位,移到上座。

碧玉(白)夫人可是这么着,她来到咱们家,一手还没露呢!怎么又上座啦?

赵守贞(白)又来多口!快快移来吧。

碧玉(白)您这叫步步高升啊!

赵守贞(白)快快请坐吧。那锁麟囊中盛有何物?慢慢讲来。

薛湘灵(白)夫人哪!

(西皮流水板)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烂,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;还有那夜明珠粒粒成串,还有那赤金练、紫瑛簪、白玉环、双凤錾、八宝钗钏,一个个宝孕光含。这囊儿虽非是千古罕见,换衣食也够她生活几年。

赵守贞(白)那女子收下了无有哇?④

薛湘灵(西皮摇板)那女子心性洁世俗不染,留下了锁麟囊把珠宝退还。

赵守贞(白)呀!

(西皮摇板)听她言不由我心中暗转,果然是当年知己到此间。

赵守贞(白)碧玉,领薛妈后面更衣!

碧玉(白)您的衣服,给她穿哪?

赵守贞(白)是呀。将我那上等的衣服与她挑选!

碧玉(白)得,走吧。

薛湘灵(白)啊夫人!这是何意呀?

赵守贞(白)不必多疑,我绝无恶意,快快去吧!

碧玉(白)走,跟我穿衣服去啊。我说薛妈,我真是佩服你就算得啦,你呀,算是把我们夫人给蒙啦!

(薛湘灵随碧玉同下。卢胜筹上。)

卢胜筹(白)咳!这是哪里说起,真是善门难开,善门难闭!

赵守贞(白)相公何出此言!

卢胜筹(白)娘子哪里知道,我们将薛妈收下来,不想她的母亲、她的丈夫、她的儿子与一两位亲友,都找上门来了!

赵守贞(白)怎么,她的母亲、丈夫、孩子、亲朋都来了么?哎呀,来得正好,如若不然,我还要派人寻找他们前来。

卢胜筹(白)夫人,你莫非疯了么?设此粥厂,已有人怪我市惠!如今又收留这一家……

赵守贞(白)你可晓得这薛妈她是哪个?

卢胜筹(白)是哪一个。

赵守贞(白)就是那赠囊之人,来到我们这里呀!

卢胜筹(白)哎呀呀!想你当日出嫁之时,受尽世态炎凉,唯有这赠囊之人情深意重!今日到此,厚礼相待才是。

赵守贞(白)是啊!她阖家今在何处?

卢胜筹(白)现在外面。

赵守贞(白)快快请了进来。

卢胜筹(白)我亲自请来。有请!

(胡婆、薛母、周庭训、周大器、程杰、胡俊、老傧相、少傧相同上。)

胡婆(白)啊,老夫人随我进来吧,姑奶奶就在这儿。

老夫人,我给您引荐引荐吧。这是卢相公、这是卢夫人。

这是我们老夫人,这是我们姑老爷。

周庭训、薛夫人(同白)这厢有礼。

赵守贞(白)这厢还礼。

薛夫人(白)啊,卢夫人,我的女儿现在何处哇?

赵守贞(白)现在我们这里,先请坐下,待我请来。

碧玉快来。

(碧玉上。)碧玉(白)什么事?

赵守贞(白)薛娘子可曾换好衣服无有哇?

碧玉(白)您不是说,把您的好衣服拿出来给她穿吗?我就把您的箱子打开啦,我教她自己挑,我说你看那件好看,你穿那件。我拿出一件,她穿上啦。甭提多么好看啦,这末办,我把她请出来,您看看怎么样!

赵守贞(白)请了出来。

碧玉(白)您等着。有请薛娘子!

(薛湘灵上。)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换珠衫依旧是当年容样,莫不是心头幻我身在梦乡。

薛夫人(白)啊,女儿!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猛抬头见老娘笑脸相向,儿的娘!

问一声老娘来自何方?

薛夫人(白)我们遇见救生船,将我们救到岸上,又听见胡妈妈言道,方知你在此居住啊。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这才是脱危难吉人天相,

周大器(白)妈,我在这儿哪。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我的儿呀!见我儿不由我喜笑非常!老天爷他还我珠归掌上,

周大器(白)妈,我爸爸也来啦!

周庭训(白)娘子!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见官人倒叫我无限仓惶。

周庭训(白)娘子,你因何至此啊?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一霎时触情肠感怀万状,

周庭训(白)啊!娘子,我们夫妻离而复合,怎么倒哭泣起来了!

薛夫人(白)是啊!一家团圆,正该高兴才是,怎么倒伤起心来了!

薛湘灵(西皮二六板)我官人怎知我历尽沧桑!到此事真教我有话难讲,

薛夫人(白)儿啊!你有什么为难之事,告知为娘,与你做主。

薛湘灵(白)(哭头)儿的娘啊!(西皮摇板)想当年赠人物岂望报偿?老娘亲与官人要明以往,问一声卢娘子便知端详。

薛夫人(白)啊,夫人,我的女儿蒙你收留,我们感激不尽;为何还要这般的款待与她呀?

赵守贞(白)老夫人啊!(西皮摇板)都只为感知己实在难忘,六年前薛娘子赠我麟囊。

(卢天麟上。)

薛夫人(白)哦,原来如此。

梅香(白)薛良,感情要锁麟囊,不要珠宝的就是他们!

薛良(白)是啊!卢夫人就是那位赵家小姐。

胡杰(白)嘿!我也想起来啦!我说你们两个过来!

程俊、少傧相(同白)干什么?

胡杰(白)当初打赌的事,你们还记得吗?赵家可是阔了,薛家倒穷了,你们俩怎么说吧?

程俊、少傧相(同白)我们认输还不成吗?哙。

(程俊、少傧相对卢天麟、周大器。)

程俊、少傧相(同白)你们俩多大了?

周大器、卢天麟(同白)五岁了!

程俊、少傧相(同白)真巧!--得,二位大叔。

薛湘灵(白)卢夫人,且喜我一家重聚,高情厚谊,容当后报,我就此告辞了!

赵守贞(白)且慢!我有一言,列位听了:想当年我出嫁之日,受尽世态炎凉,在春秋亭上得遇薛娘子,蒙她慷慨赠我锁麟囊;我虽璧还珠宝,但深感义重情长;知己之谊,时刻难忘。今日又得相会,我有意与薛娘子结为姊妹,同居一处,意下如何?

薛湘灵(白)这个……就依夫人!

赵守贞(白)贤妹请。

薛湘灵(白)请啊!

(西皮快板)休将往事存心上,为人心地须善良!得知己,齐欢畅,结金兰,诉衷肠;待等来年禾场上,把酒共谢锁麟囊。

(卢天麟、周大器分骑程俊、少傧相背上,赵守贞、薛湘灵三请,同下,众人同下。)

(完)

京剧音配像《锁麟囊》全本李世济http://v.youku.com/v_show/id_XNjAxMjczODA=.html

①原本作:

赵守贞(白)这……唉!想这世态炎凉,多是势利之辈,不想在这春秋亭上,得遇知己。收下也罢!爹爹问过姓名,日后也好答报。

赵禄寒(白)好,待为父与他们言讲。

我女儿言道:与你们夙不相识,本不敢受此厚礼,只是得一知己,可以无恨,只好收下。请问小姐尊姓大名,日后也好答报。

薛良(白)这个……薛湘灵(白)薛良!对他们言讲:昔日漂母饭信,非为报也。

薛良(白)是!

我们小姐不愿留名!天已晴了!我们要赶路了,吹打起来!

(薛家众人同下。)赵禄寒(白)老哥哥请转!

这位小姐许配哪家,对我说名;日后也好登门叩谢。

薛良(白)我家小姐既不愿留名,我也不便言讲,你我后会有期,请了,请了!

(薛良下。)赵禄寒(白)哎呀呀!不肯留名,倒也难得。天也晴了,啊,我们也快快赶路哇!吹打起来。

(吹打。)轿夫(白)对!老爷子!有钱了!吹打起来!

赵禄寒(笑)哈哈哈……(赵家众人同下。)

②原本作:

薛湘灵(念)当初为主今为仆,矮檐之下须低头。

(过分强调贫富无常,故改。)

③原本尚有:

赵守贞(白):啊,薛妈,后园到处可以游玩,唯有那东南小楼,不可上去,若违我命,定责不贷。

(前面既已改实囊为空囊,故将专为囊建楼情节改动。下同此。)

④原本作:

赵守贞(白)呀!

(西皮摇板)听她言不由我心中暗转,果然是大恩人来到此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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